6.第6章

我与林仲钧一别,便是十年。

十年,十年是个里程碑式的概念。

十年生死两茫茫。生与死间,十年殊途,千载牵挂,茫茫无措,悠悠无尽。情锁今生,情系来世。情之一物,上天入地,旷古绝今,绵绵幽长。怎一个十年了得?

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十年只一觉,何其短暂,何其无奈,何其迅捷。纵是刻骨铭心,也不过与天地间之雪泥鸿爪,春梦无痕。

胡思乱想着,头微微有点发痛。

刘梓成已吃完饭,皱着眉头看着我:“风筝你一点也不吃,这怎么行?”

我微微一笑,没有回应。这些年来,越来越不愿说话。原本就不是多话的人,发展到如今,如非必要,决不开口。

梓成抬头吩咐侍在一旁的桂姐:“给太太煲碗雪耳汤来。”

“不用了。”我说。

他望了我一眼:“终于肯说话了吗?”

离开餐厅,他坐在沙发上,掏出一只烟,刚想点上,看了我一眼,终于放弃。

“算算也结婚十年了。”他感叹:“按理咱们也该算是老夫老妻了。”

他打量我:“你除了发型,全身都变了。越来越不像当年那个娇痴精灵,杀伐果断的风筝,倒像是……”

“什么?”我忍不住问。

“圣女贞德。”言罢哈哈大笑。

我不以为忤。反身回房,拿起床头的止痛丸,和水送下。

梓成道:“又头痛了?为什么不去看医生。”

我不去理他。

电话铃响,梓成道:“谁会打电话到这儿来?”说着去接电话。他知道从来也没有人没有电话找我,我在香港没有朋友。一迳认为电话打来理所当然是找他的。

我不禁莞尔。我越不爱说话,便越发显出他的多话。这房子一周六天都寂然无声,只有他回来,才有一点点生气。

他抬起头,面色古怪:“找你的。”他说。

我也不禁愣了一下,谁会找我?

满心怔仲,我接过话筒:“我是风筝。”

“风筝,我是婉萍呀。”清亮的嗓音,如此这般地熟悉。

婉萍?宋婉萍!我平生唯一的朋友。

“婉萍?你在哪儿?香港吗?”惊喜间,声线拔高了许多,吓坏了旁边的刘梓成与桂姐。从未见我如此失态过。殊不知在遇见仲钧前,这才是我的本色。林仲钧,他改变了我的一生。

“风筝,我在香港,你现在好吗?”

“我很好婉萍,我……”心情激荡之下,有些哽咽。

“风筝,你能出来吗?我在中环陆羽茶庄。“

“当然,我半小时后到,你等我。”我急切地说。

放下电话,我对旁边目瞪口呆的刘梓成说:“请送我去。”

在车上,刘君摇头,笑,又摇头,道:“女人!”

我横了他一眼。

“我以为只有玉妃才会在电话里大呼小叫。没想到一向静若处子的风筝,也有动若脱兔的时候。”

“我年少时的朋友呢!”今日心情大好,不介意多说几句。

“我从来不知道你还有朋友。”他悻悻地说。

“你不必知道。关心玉妃才是你的分内事。”

“喂,怎么说我也是你老公呀。”他叫屈。

我耸耸肩:“真不幸。”不为所动。

婉萍见了面,抱着我又哭又笑。

梓成附在我耳边说:“我直接去玉妃那儿了,下周见。”我不去理他。

终于坐下来。

“真没想到,你最终没有嫁林仲钧,却做了富贵闲人。”婉萍啜了口茶,摇头微笑。

“世事难料。”我亦回以笑容。个中幸酸,只能打落牙和血吞。我已学会心平气和。“说说你吧,现在怎样?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我是中资机构驻港代表。”她伸出手让我看,一颗小巧南非粉钻戒指在灯光下熠熠发亮,:“前年我结婚了,是公司同事,因为人事回避,调到这儿来。”

“恭喜了。”我注视她溢着幸福的脸,欣羡不已。

“风筝,你幸福吗?你快乐吗?”她捉住我的手,“你丈夫对你好吗?他爱你吗?”

“嗯,”我点头,“梓成对我很好。”

婉萍不说话,靠在椅背上,研判我的脸良久。

我被她瞧的不自在起来,强笑道:“你有什么高见?”

她犹疑道:“风筝,问个问题……你是否仍爱着他?”

我心头一颤,垂下眼睑,半晌不敢答话,唯恐目光声音泄漏我心中激越。

见我如此模样,婉萍心头雪亮,长太息:“知道他的近况吗?”

我摇头。

“想吗?”

良久,又摇头。这些年来,我一直拒绝与有关仲钧的一切信息接触。这也是我将自己封闭起来的原因。我这一辈子,有一半时间与他有莫大纠缠,浪费了我的生命也浪费了他的时间。如今,能做的都为他做了。此生不再奢望在有交集。既如此,索性闭塞视听,图个心静,自生自灭吧。

这番心思,没有说给婉萍听,心底独自戚戚然。

婉萍之可爱,就在于她的善解人意。见我怅然不语,便扯开话题:“告诉我你的时间到哪去了?为什么还是这样的年轻美貌?皮肤仍是如此细嫩,身材仍是如此窈窕,脸上竟一丝纹路也没有!风筝,你是不是走进时间机,省掉了十年岁月?”

我笑起来,好个夸张的婉萍。我说:“不,我进了终南山古墓。”

她要愣一会儿,才回过味来,哈哈笑道:“你不说倒不觉,一说还真像小龙女。”

“听说了吗?长江与中电并股了。”

“呃?”我目瞪口呆。财经界的事,我知道不多。

“对了,你们这些少奶奶是不关心股票的。”婉萍宽容一笑,“谈些别的吧。我前两天见着女强人胡仙,没想到她女儿都那么大了。”

我面带微笑,轻啜茶水,听着她侃侃而谈,心底暗暗惭愧。不知何时起,竟与这时代脱节。

婉萍渐渐不再说话了,她低下头,尴尬而沉默。我们如此默然相对。

“你不快乐,风筝。”她得出结论:“你的眼光比以前更加忧郁。”

“不会吧,我快乐而富足。”我说。太阳穴隐隐跳动,这是头痛的前兆。而我竟忘了带药出来。

“你骗不了人。”她满眼悲悯。

“别瞎猜。婉萍你中文艺小说的毒太深。梓成爱我。”

“算了吧你,”她冷笑打断我:“刘梓成爱你?全香港都知道他在清水湾的豪宅里金屋藏娇,与那个原本在澳门赌场跳脱衣舞的女人公然出双如对。”

我的脸色一定很吓人,在令人难耐的短暂沉默后,婉萍扑至我身旁,搂紧我的肩:“对不起,我失言了。为什么脸这么白,不舒服吗?”

我的目光缓缓移动,定个在她惊慌失措的脸上,半天才挤出一丝笑容。

“残忍的婉萍,为什么要告诉我。全香港都可以知道,可刘梓成夫人不能知道呀。”

婉萍如遭电殛,踉跄后退,满脸不置信:“你知道?你一直都知道。”

不错,我一直都知道。早在与刘梓成结婚之初就知道。头隐隐作痛。

“可怜的风筝,”婉平扳住我的肩:“为什么容忍这一切?为什么像只鸵鸟把头藏起来。”

“你不了解的。“我试图用笑容使她放松,一边以手揉着太阳穴。

“我是不了解。可我知道你并不幸福,并不快乐。你生活在没有爱的婚姻里。为什么不结束它。”

这婉萍,她以为能拯救全世界。这世上没有爱的婚姻远多过有爱的。我无奈地叹息。

“我知道,你是为了风林。你可知道如今林仲钧的财富足以买下十个风林。”

我面色一变,这是十年来第一次听到仲钧的消息,却是……却是什么呢?此时我心头极乱,思维混沌,理不出所以然来,眼下只有先应付婉萍。

“我是因为刘梓成,而不能离婚。”我忍着头痛,努力解释。

“为他?”婉萍的下巴磕在桌子上:“风筝你不会想从一而终吧?”

我苦笑:“想从一而终的不是我,而是刘梓成。若细究起来,梓承认识那舞女再先,与我结婚在后,我倒是他们的第三者。”头越发痛的厉害,仿佛有只手在我头中搅拌。

“风筝,你不舒服吗?”婉萍终于注意到我的异状。

“我没事。我不明白这事与你何干。”剧烈的头痛使我开始口不择言。“我怎么一定要解释给你听?”

她眼底露出受伤的神色,我伤害了她?可我无意道歉,事实上,我也无暇道歉。我以浑身上下每一丝气力抵抗头痛。

婉萍闲闲啜了口茶,道:“既这样,我不打扰你了。”

她起身要走,我没有挽留。

她又问:“你知道林仲钧要结婚了吗?对象是她的秘书陈如玉小姐。”

我的头爆炸了!轰然一声巨响,直觉脑子裂成了碎片。连天旋地转的感觉都来不及有,眼前便是一片白茫茫。我死了吗?

我死了吗?

是否每个人都会经历这种痛苦?为何人死后还会头痛?生意何欢,死亦何忧。这话是谁说的?人生而无欢,为何死去却足忧?

“风筝,风筝。”有人呼唤我。

是仲钧!是仲钧在我面前,他向我笑,星眸中柔情无限。我向他伸出手去,他却摇头,抬起手来给我看。原来,他手中还牵着别人。那人不是我,是陈如玉。哈,人人都怪我为难她,殊不知是她一直在与我过不去。

“风筝。”叫我的是别人。

仲钧转身离去。

“别走。”我喊,身体向前一扑,醒转过来。

地点仍是陆羽茶庄。我从来未离开过。婉萍却已走了。

坐在我身边,拥着我,关切地注视我的是个陌生的男人。说陌生并不确切,他有一丝面熟,我却想不起在哪儿见过他。

“你怎么了?”他问。

我没死!对于这个认知不知该笑还是该哭。

头痛渐渐消退,来得猛也去得快。

“你是谁?”我问。心头凄然。

“我们见过的。那时你在大学读书,我为你父亲服务。”

我想起来了。

凝视他,我问:“你叫钟亮吧?”

他喜道:“你还记得我的名字?”

我四处张望。

他说:“风先生已退休。我不为他服务已多年。”

这就是这种人的好处,永远察言观色。

“有没有见到与我同来的小姐?”

“啊,她刚走,不到一分钟。”

电光火石!为什么我的感觉如隔三生,在世为人?

“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你。那次之后,竟再无你的消息,一直希望能再见。”

“是吗?”我态度冷淡。对于与我父亲有关系的任何人都全无好感。我记仇,偏偏若干年前那场冲突太不愉快,至今记忆犹新。

幸好邻桌有人叫他。他应了一生,朝我歉然一笑:“我的同伴不耐烦了。今天见到你真好,这是我的名片,再联系。”言罢回到他那一伙人中。

我听见有人问:“那美女是谁?”

钟亮答:“以前老板的女儿,艳若桃李,冷若冰霜。”

我走到街边,拦了一辆的士回去。

桂姐为我开门,小声报告:“老夫人来了。”

老夫人即我的婆母大人,精明强干的刘家老佛爷是也。

我与梓成婚后一只住在外面。三年前刘老太公我的公公去世后,我曾力邀她与我们同住,她却宁愿住在铜锣湾老宅子里。

行至坐在沙发里的婆婆面前,我毕恭毕敬道:“婆婆,您好。”

我与婆婆关系不密切也不生疏。刘家规矩大,要处好关系不容易,幸好不同屋住,而家长们对我也相当纵容。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婆婆皱眉:“不舒服?”

“没事,”我摇头,心里微痛。“十几年没见面的旧同学,不免激动。”

老夫人点点头,示意我坐到她身边去。

“去看医生了吗?”她问。

“嗯。”

“那…… ”

“医生说我体质不错,只是机会少。”我说。

“老太太闻言叹息,半晌才道:”你公公至死没抱上孙子,难道让我也死不瞑目?那边早就养下两个,我死顶着不认,还不就是等你?梓成他不恋家,你就该想办法把他留住。老公让狐狸精勾得不着家,你这媳妇多少也有些不是。“

我无言以对。

又半晌,老人家轻语:“其实,也怪不得你。”

我轻拍她的手背以示慰籍。这是隔不了多久便上演一场的戏码。是我生活中唯一需要凝神应付的。永远一个套路,绝无例外。其实我早已风闻那舞女为梓成生了两个孩子,这厢便指望我的肚子能争口气。只是内里乾坤,恐怕多得理不清。

犹记当年第一次跟梓成见他父母。吃过一餐饭后,两老与我谈心。老夫人道:“阿筝,我们同你吃这饭,实际就把你当作了刘家的媳妇。咱们自家人不说两家话,丑话讲在前头。刘家在香港有头有面,也算是名门,家里几代单传,就阿成一个孩子,我们什么事都宠他,难免有些不如人意的地方。你能把他引到正道上来,我们都感激不尽。因此你俩既是两情相悦,我们也不提什么门当户对的话了,只要身家清白就好。”

老夫人一席话咄咄逼人,对我颇为折辱。然而既是交易,在难听的话,也只得当作是耳边风。

“关键在这清白上。”公公接口:“其实如今的年轻人,只要肯干,总有出头之日。关键在于背后是不是有个贤内助。讨的老婆若不好,便是富可敌国有有什么用?你看查而斯王储不就是个现成的大例子?”

一席话听的我惊心动魄又不明所以。唯唯诺诺应承下来,私下里问刘梓成。他半生不玉,逼急了,才长叹一声,取出厚厚一叠报纸递给我。

那是一家著名的小报,专登些名人的花边绯闻。从女明星的初恋情人到港督夫人的内衣牌子,内容无所不包。而刘梓成便是主角之一。连篇累牍尽是刘君与澳门赌场内的脱衣舞星出双入队的报道,以及刘家因此内讧的消息。

我恍然大悟。所谓清白,原来是针对那位名叫玉妃的女子来的。

我抬起头,等他解释。

他苦笑:“其实她是个苦命人,为养家才坠入红尘的。绝不是什么狐狸精。”

“你爱她?”

刘梓成点头。

我心头蓦然一松。如此最好。我们的婚姻原本只是桩交易。我心中另有所爱,付不起任何感情给这婚姻。他的金屋藏娇,便解除了我在这方面的义务。

指着报纸上一则报道,我问:"你父亲威胁要取消你的继承权,是真的吗?"

他再次点头。

我讪笑:"你要我嫁你,就为这个吧?"我早该想到,我的身价应不止七百万美元。

他不语,只耸耸肩。

我拍掌笑道:"这方法多好!人财两不失,又平白赚到我这挡箭牌。刘梓成你真是个小人。"笑容一凝,涩声道:"可你却拆散了一对有情人。"

他说:"现在你离开我还来得及。你会吗?"

我黯然。我是不会离开他的,仲钧太需要那七百万了。

他说:"我也付出了代价。"

"七百万美元?"我冷笑:"仲钧会为你挣会七个亿!你一点也不亏。"

生气归生气,婚不能不结。

我说:"与你结婚,需写明条款到律师楼公证。"

他似乎早已料到,毫不犹豫地同意。

"第一,由林仲钧掌管风林,出任总裁。你只坐等分红,不得干予任何事物。"

他笑起来“这你放心,我有更多的事要做。"

我不理他,继续道:"第二,去找一幢房子给玉妃住。让她离开媒体视线。“惟有这样,才能保证刘梓成不来骚扰我。

他大概万料不到我会提出这一条,不胜惊讶。我苦笑:“几所不欲,不施于人。刘梓成,我与你是不同的。”看见他面色蓦然转红,不禁莞尔,他也有惭愧的时候。

我说:“我不会拆散你们的。你先别说话,还有第三条:无论何时,一旦你继承了财产,我们立刻离婚。”

刘梓成张大嘴,不敢置信。良久,才激动万分地握住我得手,眼中现出感激的神色。他说:“让我补偿你,风筝。”

我鼻子一酸,几乎落下泪来。“那么,请善待玉妃。”我说。

就这样,我与刘梓成竟然相安无事地作了十年夫妻。

送走婆母,才觉全身乏力,手脚发软,摇摇欲坠。

桂姐赶忙过来扶住我:“少奶,你脸白得吓人。可要我打电话找医生?”

“不用。”我摆手。喝下一碗参汤,由桂姐搀扶着进了卧室。

大概由于参汤的效用,坐在梳妆台前,我看着镜中人儿的脸颊上渐渐泛出血色。

“我没事了,你忙去吧。”

打发走桂姐,一个人对着镜子发呆。

镜中的我美貌依然却青春不再。笑起来,居然看得见眼角的鱼尾纹。三十三岁了,天!想当初,处于林仲钧时,他也才三十岁,我听了还忍不住吐舌头。如今,我竟也三十三了。

心头揪痛,林仲钧,他要结婚了!

度过了漫长的蛰伏期,这个认知开始残酷地噬咬我的心,令我痛不欲生又欲哭无泪。原来爱他仍然如此深沉。十年生死两茫茫!只有爱他,他的婚讯才会让我如此黯然销魂。

在与刘梓成达成协议后,一直存着一种隐晦的侥幸,希望有朝一日能获自由,与仲钧再续前缘,共效于飞。

我一无所有了。

一滴清冷的泪水寂然划过面庞。

扣门声石破天惊地响起来,及时拯救我于伤痛之中。

桂姐出现在门口,“少奶,该吃饭了。”

“喔。”我急忙站起身。

若大的餐厅里,只有我一人对着满桌的菜肴。

“少奶,这是我今天专门煲得当归茯苓汤,最最补血养颜。”桂姐絮絮说着。

十年来,我就这样一个人过了一天又一天。从未有过的孤独感悄然袭来,竟第一次感到这种空辽的无助。我的生命失去了意义。我极端地需要有人伴着我。

“桂姐,”我捉住她的手,如同溺水的人捉住了救命的草。“桂姐,来,坐下与我一起吃吧。”

“啊,不……怎么可以。”这四十岁的女佣被我吓坏了。“少奶,你别开玩笑,我……我还……糟了,我没关火……”她落荒而逃。

浑浑噩噩地不知过了多少天,我完全与外界失去了联系。吩咐桂姐不必接听任何电话,不应门,每日只做好家务即可。

常常在镜子前发呆,追忆流逝的似水年华。肌肤白皙依旧,黑眸却如干涸的古井全无神采。看似与过去十年并无不同,我却知道眼前这躯干只是躯干而已,她的心已死。

依然是大波浪卷发,头发干枯发黄分叉,若说最能反映时光流逝的,必是这头发无疑。我已忘了被仲钧的手温柔抚弄的头发是怎样的了。

门铃响了许久,桂姐犹疑着不敢去开门。有人用钥匙从外面打开锁,是梓成。他此刻不是该与玉妃和两个孩子共享天伦吗?到这儿来干什么?

他坐在到我身后,注视我良久,才叹气道:“风筝,我都听说了。”

我从镜子中看他,悠悠地说:“他是我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以前无论何时何地,我都可以感到他的存在,他就存在于我周围,关注着我。可如今,他远离我而去了。”我伸手在周围的空气中挥舞:“你看,现在这里多么的寂寥,多么的空洞。他不再守护我了。”

梓成捉住我挥舞着的手,道:“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停下来问:“林仲钧结婚了?”

他无言,将我拉入怀中紧紧拥着。

我终于哭出来。

像受尽了委屈的孩子,我放纵自己号啕大哭,把多年来的郁闷倾泄而出。泪水恣意汪洋,湿透了他的前襟。

良久,良久,才收了泪。一边用帕子试着脸,一边不好意思地说道:“仪态全失,还毁了你的衣裳。”

“不要紧。”他宽厚一笑,突兀地说:“风筝,若非因为我和玉妃,你会很幸福。”

“别这么说,”我苦笑:“不是你也会是别人。或许我们真的没那个缘。”

“是吗?”梓成耸然动容:“那为什么不给你自己自由?世间不止林仲钧一个好男人。”

“可是我已经没有多余的心了。”一行泪偷偷洒落,又赶紧用指尖划去:“我的心是原封不动,完完整整地给了仲钧的,我早已是个空心的人了。而他也无法完璧归赵了。”

梓成长叹息。“去欧洲散散心吧,在这样下去,你会崩溃的。”

没有我反驳的余地,他不容置疑地位我安排了一切。三天后,我被空递到了巴黎。

刘家在巴黎郊外有一幢小别墅,前院植满了玫瑰花,后面则是茂密的灌木,去巴黎有四十分钟车程。

秋风沉醉的日子里,我独自一人留恋在罗浮宫的精美藏品前,日复一日。有时漫步在香榭丽舍大街上,嗅着街边露天咖啡馆飘散的浓郁香味,神思惘惘。我完全陶醉于花都的魅力,几乎全然忘了前尘往事。一生中头一次超脱于与仲钧的纠缠之外。

巴黎的秋天,空气中充满了潮湿的伤感。

正靠在塞纳河护栏上,注视着对岸如油画般美丽的风景,怔怔出神。徒然间,感到有道视线注视着我,心口猛然一收,脖子上的汗毛几乎倒竖了起来。循着视线来处望过去,是一艘观光船的背影。船上花花绿绿密密麻麻满是游客。我暗笑自己神经过敏,异国他乡怎会有人注意到我这东方女子?

信步所趋,在一条小巷子里发现了一间小巧雅致舒适的美容院,抗拒不了室内温馨的诱惑,我推门而入。

身穿白色制服的理发师在我比手划脚了十分钟后,终于明白了我的要求。

我的要求很简单,不需要太高的技艺。然而美容院殷切的服务让我舒服的昏昏欲睡。

蓬松的大波浪用化学的方法拉直了,还我十八岁以前的本色。

是该彻底忘了仲钧的时候。我已为他付出了一生中大部分时间,来到法国后心情豁然开朗,世界很大很丰富。纵然无法再爱上别人,可生命中除了爱情还有别的事情存在。

其实当年仲钧坚持让我年大学,也就是想让我明白这一点。即使我在十四年后的今天才明白,却依然感激他。虽然因此大上了我的幸福。

理发师替我把头发编成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子,并送我一对美丽的荼靡花型的发卡。这发型似乎已不适合我这年龄的女人了,可我还是感激他。

跟在林仲钧身边多年,是他教会我用感激对待全世界。

独自在潮湿小巷里走着,迎面走来一对男女,手牵着手,温馨又从容。秋风卷着黄叶在他们周围飞舞,谁说秋风无情!

我望着他们交握的手,羡慕不已。记得当年仲钧和我也常这样携手漫步街头。

那女人似乎感受到我异样的目光,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突然停住脚步。我也是一惊:好熟悉的一张脸。她的伴侣诧异地抬头,堪堪对上我的眼睛。

那一瞬间,我全身上下如遭雷击,动弹不得。突然间只觉天旋地转,风云变色,全身血液涌上大脑,耳边轰隆隆响成一片。

世上竟会有这么巧的事。他们竟然到法国来度蜜月?

我是该哭还是该笑?是该恨还是该爱?上天为什么如此对我?

我分明不认识眼前这男人,他分明不是我的仲钧!我终于知道了“十年生死两茫茫”的含义。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他两鬓斑白,脸上皱纹深刻。他身上穿的是休闲装,而不是我所熟悉的西装。这男人是陌生的。只有他那双眼睛,那双让我魂牵梦萦,眷恋一世的黑眸,感谢上天,它深幽旷远依旧。永远只有林仲钧才会有的深邃。

就这样发生了!

苍天有情,明月为正!

我与林仲钧在音讯中断了十年后,在异国潮湿的小巷里,在他新婚妻子的面前,看入彼此眼湖深处。目光翻腾胶着,缠绵悱恻,天长地久,若无旁人。

我们用目光倾诉这千言万语。那么熟稔,那么自然,就好像过去十年里的每一天,我们都这样无声地交流着。

仿佛是地老天荒,又好像是电光火石,我梦游般继续走着,浑浑噩噩中在巷子两旁的石壁中间与他擦肩而过。在那一刹那,我的衣袖与他的衣袖相触。这么简单的接触也令我差点因心痛如绞。我能看到他下颌微收,薄唇紧抿。与他相处了那么多年,没有人比我更熟悉他了,只有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时,他才会出现这种表情。

林仲钧和他的新婚妻子越过了我,沉默地走向小巷另一端的出口。我回转身体,目光追随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身影。时光逆转,我仿佛又回到了十六年前我们相逢的那个雨夜。也是在短暂的交集后,他要离我而去。我怔然注视他的背影。就像生命的轮回,十六年前的一幕如今重演。只是我已不复有当年的勇气。且如今他的身边还有一个身份是他妻子的女人。

罢了罢了,就让这次偶遇成为我们之间缘分的句号,让一切都结束罢。感谢上天让我再见了他一面。从此后,路归路,桥归桥。

我决然转身,压下心头泛起的酸楚,走向小巷的另一端。铮铮的脚步声在静谥的巷子里回荡。两边古老住宅里的人们永远不会知道这条小巷收藏了一个东方女子珍惜了十年的爱情。就算是风筝送给浪漫之都的一点小礼物吧。

“丫头。”低沉沙哑的声音在身后很近的地方响起,分贝不高却震耳发馈。一时间我如同被巫师施了定身术般动弹不得。

巷口风大,那一声呼唤随着风,搅拌着落叶在半空中翻卷。如梦如幻!

一只温暖宽厚的大手搭上我的肩头。

我背对着他,一动不动。但觉口干舌燥,疑在梦中。

“丫头。”他再次轻呼,另一只手颤抖着抚上我的脸,在触到我脸上泪水的那一瞬间,倏然凝住。

在我有任何意识之前,已被一双铁臂锁入一副宽伟的胸膛。他从后面环住我,脸埋入了我的头顶。天,他的手臂那么有力,他的胸膛那么温暖,陌生的安全感突如其来的袭击了我。

在半空中飘飘忽忽地游荡了十年后,猛地一下,结结实实落入他的怀中。终于再体味到被珍爱的感觉了。

我始终不发一言的靠在他怀里,紧闭着双眼汲取他身上的温暖,享受着原以为早已失去的一切。不需浪费一个字,我们对彼此的爱意籍着身体的接触,源源不绝的交流着。

任凭衣襟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回到了热恋的日子里。

天底下,我是最幸福的女人。他终于敌不过理智,任凭爱我的心牵着他走。我幸福得飘飘然,飞上云霄,追随秋风,在天地间回旋。

“不要结束啊,让这一刻永远不要结束。让我就这样融化在他怀中,只到地老天荒,幻化成石。”我在心低偷偷向老天爷祈求。

“仲钧……”一声支离破碎的啜泣从我们身后传来。

我突然一惊,那是仲钧的妻子。

我飞快地挣开他的环抱,转身面对他。他正一心一意狠狠盯着我,对那女人的呼唤充耳不闻。

此刻他的眼中只有我。他绝望地看着我,用目光祈求我不要离去。

受不了他的注视,我捂住他的眼,又轻又快地说:“放过我吧,求你。”

“为什么?”他问。两道浓眉紧锁绝望。

我调过头去,不忍作答,只能飞快地逃离现场。我拼命地跑,全然不理会途人诧异的目光,希望迎面扑来的风,带走那句不停徘徊在耳边的问语:“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

我苦笑。因为使君有妇罗敷有夫,这还用问。

风渐冷,夹杂着雨丝,刮在我的脸上,混合了泪水,零落在身后。我的眼一片模糊。

又一艘观光船驶过,塞纳河水为我呜咽。

他并没有追来。他不可能追来。为什么我总忘了他是个已婚男人?

一阵眩晕袭来,我倚在路边栏杆上,生了一头的虚汗。身边过客匆匆,举目四望,满是金发碧眼人高马大的洋人。只有从店铺橱窗的玻璃里,才看到自己东方人的形象,端实萧索。

突然觉得寂寞。林仲钧有了妻子,刘梓成有玉妃,婉萍有老公,只有我一个,索然独立,形影相吊。

天渐渐黑下来,世间万物都笼罩在巨大苍凉的阴影中。微弱的街灯难以温暖我的冰冷。

几乎是仓皇的,我逃离法国,仿佛那是一个噩梦。其实它原本是美好的,只是在遇见仲钧后,才变成了噩梦。我的生命又何尝不是?原本如花的青春,在遇见他后也成了无休无尽无边无际的苦境。更可怕的是,我竟沉迷其中,不愿离去。

即使现在意识到这一点,仍然执迷不悔。

美人风筝来源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