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完结]

 当我与仲钧牵手走出香港启德机场时,热带猛烈的阳光刺得我一时间睁不开眼,三月了,正是岭南木棉花开的季节。火一样的木棉花,一簇簇高踞枝头,俾睨着矮树丛中得勒杜鹃,不可一世。我深深地喜爱着木棉花,也许因为它代表着我性格中的另一面:决然而热烈。若非这性格,我也不会一步步走到今天。

终于适应了这里咄咄逼人的阳光,我看见刘梓成站在面前。多么奇妙的组合,我的前夫与我的爱人因着同一件事而放下男人的尊严见面了。尽管很久以前他们曾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可在我与梓成结婚后,他们甚至不曾因风林的事直接联系过。一切都有秘书们代劳。而今,俩人间微妙的默契却因我而打破。我是不是应该感到骄傲?

没有多余的客套话,梓成亲自开车将我们载离机场。“你们当真好福气,这旧机场过不了多久就退休了。届时新机场启用,乃是一桩盛事。可能你们回去的时候,就不从这儿走了。”

我们没有接话,一直紧握在一起的手又重重捏了一下彼此。对于是否还回得去,谁心里也没有底。想到前路不测,不禁黯然。

梓成继续道:“我已约了黄克伦博士,他是全亚洲最权威的脑科专家。今天下午一点钟在九龙黄克伦脑科医院做检查。先送你们回家修整一下。”

“不,不回家。请你送我们去酒店。”我急忙接口。

他从后视镜里望了我一眼,点点头。

一直没有说话的仲钧突然道:“梓成,谢谢你。”

两个男人目光在镜中相遇,又迅速分开。谁都没再说什么。我却发现他们之间多了一层心照不宣。

黄克伦医生,英国伦敦大学医学院脑外科博士,香港威尔士亲王医院首席医生。三十二岁,戴着金丝眼镜,举手投足中规中矩,满口伦敦腔英文,典型的香港新生代知识分子 。

简单寒暄后,立即开始全套检查。这程序,我在熟悉不过。此前两个月,我与仲钧跑遍大医院,每一次都由这程序开始。

私人医院,难得有这么先进且大型的设备,黄博士亲自接诊,拿到各种资料后,立即交助手去分析。

而仲钧,梓成与我唯有坐在典雅豪华等候室里等消息。

三人对望,尴尬无语。看出仲钧与梓成似有话说,便找借口推出来。

这医院是座三层高的独立小楼,在小楼后面,有一个精致的小花园,凭海临风,白漆雕花栏杆,围了一坪的玫瑰,花丛旁放了两张圆桌,几把椅子,到更像酒店里的露天沙龙。

我坐进椅子里,俯视下面海景。东面不远处就是美丽的维多利亚湾。各式船艇都要经过这里,好一片繁华似锦。

“风小姐,”正陶醉间,听见有人叫我,急忙回头,却见一位白医护士站在旁边。

“是黄医生的结果出来了吗?”我问。

她摇摇头,问道:“你不认识我了吗?”

我一愣,再仔细打量,确实挺面熟,在哪里见过呢?

“我姓玉。”她提醒。

我恍然大悟:“你是玉妃?”她点头。

难怪觉得眼熟,原来是梓成的爱人玉妃,我们曾在医院见过一面。

不由笑起来,我说:“真巧,竟在这遇见你,咱们俩真的跟医院有缘。”

她也一笑:“也不是巧,我在这里工作。”

这倒出乎我意料,原以为跟着梓成,她不用出来工作的,莫非是来作义工?

我说:“没想到你倒真是有爱心……”

她打断我:“我不是来作义工的。我在这打工挣钱。”

“以前我从没听梓成说过呀。”

“以前我不用工作,因为梓成养我,可如今……”她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缓缓从她鼻子里流出来。她轻笑,笑的无奈,笑容里蕴了无限哀怨:“如今我要学会自立了。”

我惊讶不已:“怎么?你不是一直……”话没说完急忙收口。原本想说以前有我在,梓成一直养她,如今我离开了,怎么反而要自己出来闯,而不是在家中作主妇。但我俩关系是在是尴尬,冒冒然说了,反而不好,当下只好愣在那儿不知所措。

好在玉妃并不介意,一笑道:“以前有梓成作靠山,纵然没有名分,可他那一份我吃的心安理得。如今却不同了,再依靠梓成,就说不过去了。”

我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不是就快嫁给梓成了吗?怎么反而说不过去了呢?”

她诧异地看我一眼,又吸了一口烟,从鼻孔喷出来,悠悠绵长,细白的一道冒出来,像极了幽幽的一声叹息。她点头:“看来你并不知道,他没有告诉你。”

我大奇:“谁?谁没告诉我什么?他没告诉我?我不知道什么?”

玉妃出了一会儿神,轻声道:“不知道也好,是不该让你知道。”说完竟欲转身离去。

我一把拉住她:“玉妃,为什么话说一半不说一半,这样吊人胃口。”

她用力挣开:“我没工夫吊你胃口,有些事还是不知道得好。”

我颓然放手,凄然笑道:“你看,玉妃,我是快要死的人了。本该无欲无求,却偏偏这么多不满。可我真的不愿意别人当我是废人,我不是还没死吗?”

玉妃叹了口气,轻声斥道:“别胡说,谁也没有把你当废人呀。你看看你,这么美,这么惹人怜爱,连我这种经贯场面的女人也无法拒绝你,何况男人们。”

我别过脸瞧着她。她调开目光,悠悠道:“你知不知道你多有魅力?这世上大概没有几个男人能不为你心动,大概没有谁能例外。”

电光火石间,我突然明白她在说什么了。刹那间,全身血液上涌,脸变得滚烫,心却一沉到底。我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个“他”字,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玉妃微微苦笑:“他自从知道你生病后,像变了个人。心浮气燥,魂不守舍,整个人都落了形,我就全知道了。”

我膛目结舌,心里乱成了一团麻,喃喃道:“他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

她继续道:“是我提出取消婚礼的,孩子仍叫他爸爸,我却不肯再用他一分钱了。其实这份工作,还是他替我介绍的。”

我握住她的手,想说些什么。一张嘴,却只是眼泪扑扑地掉,半晌才哽咽道:“对不起,玉妃,我……真的很对不起。”

玉妃摇头,“这其实不关你的事。”她转过头,忽然愣住。我顺她目光瞧过去,赫然看见仲均站在那儿。

他又来了,他总是在我需要他的时候出现。

他走到我面前,深深看着我,温柔地问:“怎么出了一头汗?当心风大吹痛了头。”说着替我试去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珠。

“结果出来了吗?”这仍是我最关心的。

他摇摇头,在我对面坐下。目光不曾离开过我的眼。

“仲钧,”我的头抵在他的胸膛上,无声叹息:“没想到我竟这样影响别人的生活。”

“别太在意,”他说,语调出奇地温柔:“对于一个成年人来说,没有谁能影响他,除了他自己。一切只是因为他的立场不坚定而已。”

“仲钧,”我轻唤他。

“什么?”他应着,一手把玩我的长发,另一只手轻抚我的肩头。

“如果我死了,梓成会不会回到玉妃身边?”

他没有回答,搭载我肩上的手突然用力捏住我,我忍不住痛呼出声。

他在我耳边吐气:“知错了吗?”

我点头,:“知道了,我不再说那样的话了。”一边说,一边偷偷揉着肩头。

玉妃不知在何时已离去。花园中只剩下我们俩人。

仲钧长叹一声,将我拉入怀中,轻喃道:“风筝,风筝,我该拿你怎么办?”

我大奇,抬起头来:“你怎么了?”

他目光深邃,炯炯地盯着我。我与他对视,情深无限。天地万物都已悄然引退,此时的我们,眼中只有对方。他紧握我的手,俩人的指尖纠缠着。忽然,他失措地举起我们的手,探问道:“风筝……”

我已知道他的心意,坚定地点点头:“我答应你,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见他仍死死盯住我,我举起另一只手:“我保证。”

仲钧长长地吐气,烦乱地闭上眼,“我不知是不是做错了。”

我强抑下不安,问道:“黄医生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吧?”

他睁开眼,苦笑:“我忘了你有多聪明。”

我蹲在他腿旁,仰望着他。他表情复杂,像在痛苦挣扎。看来结果必然不妙。其实来港前,我已作过无数次这样的检查,结果是什么,不用问也知道。

站起来,我轻声道:“走吧,黄医生一定在等我们。”

黄克伦医生和梓成都在办公室里等我们。

因为玉妃说的那番话,我满心尴尬,不敢与梓成的眼神相对,把所有注意力都转向医生。

黄医生专业操守饮誉全港,全然不似内地医院的医生冷口冷面麻木不仁。

他的解释浅显易懂,全无艰涩医学名词。

“这肿瘤,学名叫做卡博济氏肉瘤,简称卡氏瘤,通常发病率是十万分之一,且病例大多分布在白色,黑色人种中。黄色人种发病十分罕见,二十年来,总共只有十七例。”

我点头,这些我都知道,毕竟进出医院不下五次了。

黄医生继续道:“风小姐的这颗瘤,更是罕见,直径达3.9mm,可谓惊人。其次是位置奇特。大脑发生病变,一般都是在外脑皮层,也就是大脑最外层3mm左右。可是这一颗,在皮层之下近二十毫米的地方,十分接近大脑的中枢区域。”

梓成不耐烦,插口道:“那到底有没有的治?”

黄医生点点头:“如今科学昌明,人类已经可以战胜多数病魔,至少可以挽救性命。”

我听出蹊跷,问道:“什么意思?”

黄医生道:“过去五年来,全球范围内切除脑瘤的手术一共是四万余宗,成功率是百分之五十。”他停了一下道:“这已是相当高的成功率。”

仲钧问:“就是说,如果风筝做手术,只有百分之五十的成活率?”

“不止这样,”黄医生异常冷静:“如同我刚才说过的,风小姐的病例十分罕见,她的脑瘤生在大脑内层,周围包裹着柔软脆弱的脑细胞,如果动手术,即使成功,对于将来的智力,也必然有影响。”

我心中一冷,问道:“有多大的影响?”

“最乐观的估计,智商将等同于四岁的幼童。”

梓成第一个跳起来,“那怎么行?如果不做手术呢?”

黄医生答道:“那么,风小姐将只剩下四个月的生命。”

我凄然一笑,转过头去寻找仲钧的目光。他也在凝视我,目光中满是从不曾有的惶恐。我们默然相对,眼波纠缠,耳边渐渐听不到别的声音,闲杂人等似乎都已经隐去,天地间只剩下我们两人,真希望这一刻永恒,我们都可以逃避残酷的现实。

蓦然间眼前一黑,我失去了知觉。

再有意识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我的手被人紧紧握着,我知道那是仲钧,不用睁眼也知道,只有他会这样用大掌把我的手完全的包住,像捧着心爱的珍宝。

缓缓睁开眼,立即就撞入他那双星眸。他就这样目不转睛的看着我,不知有多久,直至我醒转。

我强颜欢笑,“看,我还没死。真可惜。”

仲钧我紧握的手,“风筝,答应我,别轻言死亡。”

“那我该怎么办?不说死?好,说白痴怎么样?一个智力只有四岁的白痴。”我抑不住得想笑,“不知前世都作了些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活该我今世受这样的惩罚。”

“风筝,”仲钧把我的手放在唇边,“答应我,做手术吧。你不能死。”

我无奈的苦笑:“不,我能死,除了变白痴,我不介意任何事。”

“可我不能没有你,风筝,别离开我。”他的语声哽咽。

我轻轻抽回被他握住的手:“无论如何你都会失去我的,仲钧,放弃吧,再挣扎也是没有用的,我们注定了得不到彼此。”

“我不信!”仲钧大吼一声,冲动的站起来,却又不知该做什么。他大步跨到窗前,重重的叹息。

我怜惜的瞧着他,他的身影在黄昏斜阳中是那么的无助。可是突然间,我心中爬过一丝残忍的快意。我记起很久之前,我还未满二十岁的时候,曾经一心一意要与他结婚,他不肯,他一定要一拖再拖,终于,当我们都已经不再年轻,当我们终于鼓足勇气去面对的时候,机会已经流失掉了。其实对于今天,我应该是早有预感的。如果我们在我二十岁那年不能结婚,那么我们将会后悔终身。现在,报应来了。

“难道真的是我错了?”仲钧轻声的问,“我原以为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一生一世,永不分离。难道我错了?”

我柔声说:“其实四个月已经是一生一世了。”

“可是,丫头,如果没有你,我的生命还有什么意义?”

我不言。

他又劝,“做手术吧,我会照顾你的。”

“那已经不是我了,你还不明白吗?仲钧,我的灵魂届时已经离开我,那将只是我的肉躯,风筝一去,将再无回日。”

这时有人敲门,黄医生进来。他面色复杂,似有说不出的烦恼:“目前情况有些变化,我必须告诉你们,无论你们作什么样的决定,必须要考虑这个因素。”

我与仲钧一起望向他。

黄医生一本正经面向我:“风小姐,恭喜你,你怀孕了。”

我头一炸,耳边嗡嗡直响,半天说不出话来,只听见仲钧屏着气轻声问:“你说什么?”

黄医生显然也觉得问题棘手:“刚出来的化验结果,证实风小姐已怀孕三个月。这个……我会推荐一位出色的妇科医生为风小姐作进一步检查。”

过了半日,我们两人仍然没有回音,黄医生也颇觉尴尬,讪讪地退了出去。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我与仲钧痴痴对望着,不知该做些什么反应。他仍站在窗边,背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受到他火灼般的目光。

异样的气氛萦绕不散,久久,久久。

终于,我下床,走到他的身边。他见我走近,连忙闭上眼,却不意早已蕴在眼中的泪水滑落。我靠在他的胸前,环住他的腰,轻轻晃着身子,听着他的心跳,嘴里哼着歌。那是一首人人都熟悉的摇篮曲。开始他的身体是僵硬的,渐渐的,他的心开始融化,他的双臂揽紧我,一只手抚着我的长发,另一只手紧紧扣住我的腰。轻轻的,他也开始哼那首歌。他低下头,抵着我的额头。我闭上眼,鼻尖抵着他的鼻尖。突然一滴水落在我的眼皮上,然后滑落在我早已濡湿的面颊上,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我们相拥而泣。

尾声

我们几个人再一次召开会议,讨论手术的日程。

黄医生通报进度:“我已召集了亚太区最强大的手术班子,而风小姐的身体状况令人满意,手术成功的可能性提升到百分之八十五。”

“胎儿呢?会不会受影响?”我问。

“风筝的身体能经受住这样大的手术吗?”这是仲钧。

梓成也问:“手术后,风筝能顺利生产吗?”

黄医生揉着眉心回答道:“我已经联系过郭舒镜女士了,她是目前亚洲最好的妇科专家,她已答应出任风筝的妇科医生,她认为如果好好调养,风筝是可以经受住手术的。至于胎儿,也会安全的。她还推荐了圣玛立医院的陈东大夫做风筝的营养师。另外,我也邀请了美国的史特文生,出任这次手术的麻醉师,他曾经处理国超过一百宗的类似病例,有丰富的为孕妇麻醉的经验,会将麻醉对母婴造成的危害降至最低。鉴于风筝的病情,我们将手术定再一个星期后,四月一日。”

“开玩笑,四月一日是愚人节,不吉利,这怎么行。”梓成第一个反对。

“四月一日很好,”我说:“做完手术,我不就变成愚人了吗?正合适。作我的新生日吧。”

日子就这样定下来。

待大家都离开後,我对仲钧说:“带我上天台去吧,我爱死那里的一坪玫瑰了。”

仲钧一声不响,抱着我上了天台,将我放在一张椅子上。

他异常沉默。

我问:“你有话说?”

他叹了一声,说道:“丫头,你知道我一直希望你活下去。可是你却宁愿离开我。我不知该怎么劝你。这孩子是上天赐给我们的礼物,他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他停下来,目光炯炯的看着我。

我被他看的心虚起来,避开他的目光,问:“什么道理?”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我心头一震,不由抬起眼注视他。

他却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维多利亚湾,“你见过四岁的孩子吗?他们也有智慧,他们也有灵魂,他们也懂人情世故。何况,黄医生不是说过吗,医学上的奇迹天天都在发生,你有我们大家爱你,你有腹中的孩子作后盾,为什么不能对自己有点信心呢?我很高兴你为了孩子决定动手术,我希望你为了我们而坚强。那么多磨难我们都经历过了,就剩这最后一关,你无论如何不能放弃啊。”

我抑不住喉咙发痛,低声问:“你要我怎样做?”

“我要你无论如何都要记得我,都要记得我们的孩子。别忘了,我们之间一切的前盟约定,别忘了我。”

我狂乱的点着头:“一定,仲钧,我一定会记得你的。我怎么能忘了你呢?”

他长长的舒了口气,温柔的手指抚过我的脸颊,微微笑了:“我知道你不会的。”

远方的跨海大桥上,车来车往,车灯闪烁,照亮一幕又一幕的人间悲喜。

我不知道进了手术室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我还会不会记得仲钧,还会不会记得我们的故事?也许会,也许不会。所以我要把故事记述下来,如果万幸我还能思考,我还能认字,我就要把这一切都记住。还有,我希望我们的孩子平平安安,希望他将来也能看到我的故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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