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豪赌千金

 白露的夜明珠串一出,震慑住风满楼上上下下一干人等,大家的注意力全被吸引到我们身上,若如梁凉所说:“用最抢眼的手法,吸引最多人的注意力,就能赚来最多的金银。”那么前半句,我们倒是彻底做到了。

至于结果如何,但看梁凉!

此时天色全黑,楼外风声大作,想是要变天。一楼大堂正中清场,排开一张桌子,宽大平整,梁凉与唐龙二人分踞两头,当地最熟练公平的庄家居中。

八盏巨烛明灯吊顶之外,又加了十数根儿臂粗的牛油蜡烛,照得楼上楼下白昼般通彻辉煌,无数闲人挤在四周围栏边,贪看热闹,其中不少是头缠白布的当地人。蜀人极尊崇诸葛孔明,白布缠头的习俗有为其服丧一说,耳边来来回回都是“格老子”“龟儿子”“先人板板”之类古怪的土话,闹哄哄纷乱已极。

我在楼上独占一桌,点几样热菜,自顾自吃了,才不管他们闹些什么,只是楼下那桌上的一言一行,句句不漏听在耳中。

那庄家约莫五十开外年纪,脸胖面白,眼睛眯成道细细弯弯的线,唇上两撇小胡子倒是神气的很,看样子干这一行,油水是少不了的。他麻利地自怀中掏出厚厚一叠银票,推到梁凉面前道:“这位小爷那串珠子,行内估价白银二十五万两,现兑的山西太行钱庄的银票,您家查点好。”

梁凉笑道:“果然是风满楼,几十万两银子,抬抬手就兑出来了。”

那庄家笑眯眯的表情一丝儿不带改变。“不敢,不敢,却不知二位爷今天预备赌什么?”

唐龙哈哈一笑,把玩着拇指上一个碧绿的马镫扳指,大声道:“远来的是客,自然是这位小兄弟说了算!”

梁凉也不客气,嬉笑如常,“那就最简单的吧——掷骰子,押大小。推牌九我看得头晕,如儿估计也看不懂。”

我在楼上俯瞪他一眼,好好的又关我什么事情?

庄家丝毫没有怠慢之意,不一刻捧上一个巨大精致的瓷碗,碗里三枚骰子在火光下闪闪发光,好似上等的珍珠宝石一样。

他拈起一粒骰子,对那二位道:“这骰子白玉为底,上烧珐琅,做骰子的老师傅原来是专门制作贡品的,最近却被请到了唐家堡。他所做的骰子,份量尺度都完全一样,更不可能灌铅灌水银,请二位放心。”

他人生得胖,手指却颇为细长,拈着这骰子,就好象天下第一暗器高手拿了颗铁莲子,得心应手。即使是颗最普通的牛骨骰子,被他拿着也会显得不那么平凡。

我虽然是外行,也知道他是真正的大师,梁凉比我更通,怎么会看不出来?

他皱着眉头,似乎很不悦。

“我是来花钱的,不是来听你讲那老手艺匠人的家世。”说着一探手,拿过粒骰子,轻轻一捻。那价值不菲的白玉骰子,突然就碎成几块,滚落在桌子上。

梁凉拍了拍手,好象很满意,大点其头。

“好了,我真的信了。我们可以开始了吧?”

庄家眼都没有眨一下,微倾了一下身子,道:“是。”一招手,立刻有人将一副毫无二致的骰子,送到梁凉面前。

只听他道:“行有行规,赌有赌规,两家对赌,不分庄家。小人只是个评判,没有别的意思。”

唐龙道:“这个自然!”

“唐兄的意思,是前家掷点,后家就可以赶,两家大小若是一样,不分输赢,对不对?”

梁凉也不客气,三枚骰子在手中上下抛掷,好象在玩什么花样,又好象什么都没有干。我熟知他性格,场面越是重大越是要紧,他越是满不在乎挥洒自如。

唐龙点一点头,梁凉笑道:“好,那我们第一把,就赌十万两!”

笑声中,骰子已出手,当啷啷清脆的玉瓷磕撞,声音虽小,堂上堂下诸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虽然不是他们自己在赌,可是人人都似乎当自己刚下了十万两的赌注,神色紧张,脸儿发白,当真是心都提到嗓子眼里。

我挟起一筷麻婆豆腐,放入嘴中细尝。与其拼命猜测他玩的到底是什么把戏,不如静观其变。

一片寂静中,庄家圆润沉厚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三个六,豹子开花!”

一句话就如同在热油中倾倒了沸水,刹时间整个大堂乱成了一片,数人扯足了嗓子大吼:“他奶奶的,真有鬼了!”“竟然是至尊宝!”

我不大懂这些赌博术语,也知道三个六应是最大的点数,一个骰子六个面,掷出六点的几率只有六分之一,三个骰子同时都是六点,也许几千几万把里都碰不上一次,说他没有捣鬼,打死我也不信。

吵闹声中,唐龙不紧不慢地拣起骰子,又随随便便地扔在碗中,一面向梁凉笑道:“看来小兄弟今天手气不错。”

梁凉也笑,很夸张的那种笑法。

“惭愧惭愧。”

一语刚完,又是庄家唱点:“三个六!”

如果刚才那一声算是浇水,现在油锅里可是又撒了一把盐,吵闹的声音通达几十里以外,还没等这波嘈杂平息,场内二人的骰子又转了一回手。

“六豹子!”

“六豹!”

众人哗然中,我听到旁边一人吐一口浓痰,道:“呸,你也六豹子,我也六豹子,不出老千那才有鬼!”

另一人接口道:“老张你也是几十年打混的人物,说他作弊,你抓抓看啊!”

那老张冷笑道:“他们若有破绽,庄家又不是吃素的,岂能看不出来?!”

便有好事不平的人喊道:“庄家!他们是不是出老千了?!”

那庄家额上已经沁出细密的汗珠,摇摇头道:“这……这……我看不出来。”

我淡淡一笑,人人都不信,人人却都不解其中玄虚,连我也看不出什么端倪。我本想他们都是习武之人,也许会用内力或者声音来震动骰子。可是连看了十三把,二人都规规矩矩,不露丝毫破绽。相信暗中自有一番凶险的拼斗,只是平常人看不出来罢了。

正想着,梁凉突然轻飘飘抄起三枚骰子,在瓷碗的碗沿上溜了下去,笑道:“这么比没输赢,玩他妈的什么意思?你说是不是,唐兄?”

不过弹指之间事,他轻描淡写地一丢,骰子已经牢牢深嵌在碗底,只露出每一面都是六点朝上。

唐龙直直看着碗内,道:“小兄弟最后一把,手气还是一帆风顺,佩服佩服!咱们今天也算扯平了吧?”

梁凉一本正经道:“平局。不过你要多给我一万两表演费,不过分吧?”

唐龙好象被吓了一跳,吃吃地说:“表演费?好奇怪的名目,这不算是……”

一语未完,突然门口“砰”地一声,一个大汉的身体被直掼进来,恰好砸在赌桌的大碗上。只听乒乓当啷几声,整个桌子都掀翻在一旁,那大汉倒撞在庄家身上,二人滚成一团,连声惨叫。

梁凉他们早跳到一边避过,唐龙怒道:“什么人,敢到风满楼来撒野??”

众人被搅得东倒西歪,满堂破口大骂声中,一人已经抢进大堂来,身材高而枯瘦,肤色黄而无光,眼光凶狠愤怒,我在二楼看得分明,不是长白山陆家兄弟中的一人更是哪个!只是他们二人太过相似,又隔了大半年未见,不知这一位是陆仁佳还是陆仁宜。

他人未站定,呼声先到,却是气势汹汹地大骂:“姓梁的臭小子,你见到那鬼丫头没有?”

梁凉被他弄得有点莫名其妙,仰头瞄了一眼我,换过笑眯眯不伤人的嘴脸。

“这不是陆兄吗!好久不见,近来可好?自从岳阳楼一晤,岁月匆匆,小弟时常想念陆兄还有云兄——”

他客套话刚开头,就被那姓陆的怪叫着打断:“梁小儿,你少装蒜!说!那小妖女是不是和你一路的!”

我微微一怔,知道他所指的定是胡滢无疑,自从我们与她在天山修罗宫分手,约莫七八个月未见,她性子本就精灵古怪,不知现在在江湖上又闯下了什么泼天大祸,让陆家兄弟如此气急败坏。

梁凉眼珠儿滴溜溜转了几转,赔笑道:“陆大哥是知道的,在岳阳楼,小弟早已与那妖女撕破脸皮,怎会再与她有什么往来?”

“呸!那障眼法,你当老子没有见过吗?他妈的你趁早将她交出来,任我们发落!”他说到此处,又有数十人从门口进来,立在他身后,一个个都是武林人士打扮,兵刃出鞘,脸色也都难看的要命,看起来十万分地不好对付。

梁凉收起笑脸,正色地撒谎:“兄弟我早就和她割袍断义,势不两立了,不信你问如儿!他自岳阳楼一会,便和兄弟一起在江湖上行走。如儿,你说,我有无见过那妖女?!”

他最后一句,却是仰头向我发问,我手按栏杆,道:“不错,这大半年我二人去的地方,她的确很难找到。”

“哦?”那姓陆的瞪大了眼睛,从鼻孔里哼出一声。

我微微一笑,轻声道:“说来惭愧,小弟二人去的,乃是江南繁华之地,金陵温柔之乡。那十里秦淮,烟水风华,香艳旖旎,她一个女孩子家,天大的本事也不会跑到那里去。”

我也不知为何,故意说了个漫天大谎,只等着梁凉来圆。

那姓陆的一听此言,火蹿得有三丈高,指着梁凉的鼻子大叫:“妈妈的,你小子享了艳福无数,却让老子东奔西跑,累死累活,连命也送了半条!”

梁凉苦着脸瞟了我一眼,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陆兄想想,若是武林大会召开却找不到刀主,小弟岂不会被那修罗刀的魔性所扰,就此一命呜呼,蹬腿去了。小弟活在世上十几年,连女人的滋味也没尝过,会想着去那烟花之地消遣,也是有自己的苦衷的。”

我听闻他这么解释,狠很地瞪了他一眼,坐下继续吃喝。他这话仓促编来,颇有漏洞,姓陆的却似乎没有察觉,哼了一声道:“修罗刀,修罗刀,他奶奶的修罗刀!你可知道,那小贱人干了些什么?”

“小弟久不涉江湖,嘿嘿,陆兄赐教。”

“自从我们兄弟二人和云谷主,将修罗刀的消息广发武林同道,江湖上就开始动荡不安。谁想到那姓胡的小妖女突然出现,弄了十几把假的修罗刀,在江湖上到处招摇撞骗,逢人便是一把。青城派与华山派为此差点火并起来,崆峒派和陕南黑风帮也起了争执,伤了数人。到最后我们从中调停,才晓得都是受了她的骗!我们一路从山西追到川境,她却诡计多端,阴损万分,我哥哥仁佳前日也伤在了她的阴谋诡计之下,被她废了两条胳膊!你说她该不该杀??”他一口气说下来,咬牙切齿,愤恨难当。身后的诸人想必是华山、青城、崆峒、黑风帮等等各门各派的弟子,也都怒视着梁凉,看他怎么回答。

我听了他的话,却差点哈地一声笑出来,胡滢鬼点子层出不穷,这次也是绝了,她这样真刀假刀的一闹,江湖上想必人心惶惶,人人都知道,修罗刀又要出世了,人人也都想知道,那真正的修罗刀在哪里——这到底算是对我们有利呢?还是在给我们制造难题?

梁凉大声咋舌道:“好厉害的小妖女!幸好兄弟一路过来,没有撞见她,不然估计也是大大的糟糕。”

那陆氏双雄中的弟弟陆仁宜怒气不减,声音依旧放得老粗。

“怎么?凭你的心智武功,还对付不了她?分明就是有意包庇!”

梁凉酒窝深现,笑得十分从容,忽然脸色一肃,朗声道:“陆大哥有所不知,那妖女手脚不太干净,身边又带了许多假的修罗刀。兄弟手中这一把,却是货真价实的!倘若与她碰上,我们也不知内情,依她的性子,必然假意和解,也许暗中却将偷梁换柱,将刀儿掉了包也未曾知可。兄弟虽然号称天下第一神偷,但却不是天下第一名捕,她在暗,我们在明,说不定也着了她的道儿。多亏陆兄率诸位英雄,不远千里的来通知在下,让我们有所准备,不再为其所骗。陆兄一言九鼎,不但帮兄弟通传了武林同道,还来助我护刀,这番见识与义气,梁凉真是感激不尽,无以为报!”

他这一大段话说的清晰明确,有条有理,好象那些人不是从千里外追杀胡滢到此,而是特意为我们报信,来提防胡滢。江湖上最讲究的是义气,何况千里传讯?梁凉硬栽给陆仁宜一顶大大的高帽,陆仁宜当着诸多人的面被捧上高台下不来,更无法撕破脸皮,再和我们厮打了。

陆仁宜眼珠子瞪得溜圆,似乎很多要说的话都被梁凉一席话憋了回去,半日才道:“罢了,你……知道就好。”

我忍不住偷笑,刚巧店小二上了一道“灯影牛肉”,急忙低下头挟起一筷子掩饰。我早先游历巴蜀,知道这灯影牛肉需要蒸晒烘炸好几道工序,薄脆麻辣,放在灯下可映出红影在墙上,好似灯影戏里的纸幕,长江上的灯影峡,不知和这菜的取名有无联系。今日再吃这道名菜,其薄如纸,艳红油滑,香酥精致,口味绝佳,不知风满楼请得何方名厨,在此掌勺。再吃一口,愈觉得不凡,心中隐隐发觉有什么不妥。

难不成,她真的到了?

横吹洞萧来源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