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魔刃复出

我心惊回头看那老者,啸声却在此时停止,只见他伸手腰间,缓缓拔出一柄缅刀来,迎风一抖,软软的刀身立刻笔直。我知晓缅刀原产西域,薄如纸翼,平日以犀牛角为软鞘,可围束腰上为带,用时一抖即直,不过内力不佳者却不擅用,这还是第一次见到。

这一天正是满月,玉宇无尘,蟾宫影满,本是绝佳妙景,此刀一出,暗红如血,映着月光不住颤动,宛若赤练蛇一般伸缩活动,好象月光也被它染成了血红色。

我二人同时低呼:“修罗刀!”

没错,虽然没见过修罗刀本相,可是这刀的主人在此出现,还有那无与伦比的摄人魔性,除了修罗刀,天下再无第二柄!

虽然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刀出鞘的刹那,还是有呼吸停止,灵魂消逝的无力感觉。

这已足够!

我们伏在崖下再往上了数十丈,不透半声。眼看着胡追云心神合一,运了半日气,突然举起了刀,凌空一划,一道血光乍起,却是在他自己的左臂上割了浅浅的一刀。

梁凉一扯我手臂,两人藏身在一块巨岩后不再挪动,耳边突然传来一个细微的声音,却是梁凉的“传音入密”。

“传说修罗刀满月之日,必以鲜血祭之,才不会反噬其主。这天山上无人可杀,他居然用了自己的血,我们切不可轻举妄动。”

我略一沉吟,凝聚细细一线真气,也将话送到他耳边。“我们上又上不得,下又下不得,是不是就此返回?”

他耸了耸肩膀,“先躲过这一劫再作打算,万一被他发觉,不是正好被拿来祭刀?”

我还想说些什么,恰在此时,胡追云挥出了第一刀。

我不懂刀法,我使剑,但也知道剑走轻灵,全凭腕力,一招一式,纵横挥霍,流畅无滞,运刀则需膂力,讲究刚劲威猛,迅捷有力,轻而不浮,沉而不重。

但是他这一刀混和着无上内力挥出,我讲不出它的起势,看不出它的虚实,却也知道,此一刀足以动天地!

第一刀已出,第二刀飞掠出万道红芒,诡异万状,紧接着是第三刀,第四刀,千千万万刀,如若旌旗招展,大将点起千军万马直杀过来,我眼中似乎不是一人在舞刀,而是怒海腾龙,风卷烈焰,血雨腥风,干戈相闻,渐渐地看不见胡追云此人,惟有暗红刀光充斥十丈方圆,白雪坚冰被刀风带起,有如无数飞蝗,轰然当空旋转,清幽的月色肃杀难当,被浸润得黯淡泛红,莫名悲怆。

舞到酣处,夜幕也被渲染得血红一片,突然胡追云一声大喝,声音里似乎怒气无限,手中的修罗刀化作一道血光,快逾电掣风驰,捷逾流星,挟以山崩地裂之势飞出!

只听“轰”地一声巨响,震的人双耳阵痛,估计百里开外俱可闻。数十丈之外一座满布冰雪的石峰被这一刀威势斩成两半,碗口大的碎石炸开在空中,纷纷跌落崖下。

怎么可能?!一刀而一峰损?!

我差点叫出声,及时捂住了嘴,再看峰顶,胡追云早已不见踪影。

白露的剑已不可想象,若对上这胡老宫主的刀,不知孰胜孰负?!

我正冥思,梁凉却不顾会不会被胡追云发觉,惊叫道:“不好!快退!!”

一抓我右手,瞬间横掠了数丈,我还没明白怎么一回事,眼前已是白茫茫一片,噼里啪啦冰块炸裂之声不绝于耳,浓郁的雪雾忽然罩住了视线,铺天盖地而来。

脑中嗡地一声,又被梁凉拽着奔出去数十丈,却哪里躲的过冰雪坍塌,幸好附近有一块横空的巨岩,二人奋力攀上,双手牢牢抓住下面凸出来的石笋,整个身子都倒挂在空中,晃晃悠悠。

我们刚刚藏好身子,头顶无数磨盘似的大雪块挟带着狂风飞滚过来,碰到这百丈悬岩又碎裂成千百个小碎块,飕飕飞窜,整个山头都在轰鸣咆哮,狂风刮的连眼睛都睁不开。

我神智一清,已经隐约猜到这就是所谓的“雪崩”,却不知道居然连一次被胡追云的刀势带动的雪崩会剧烈至此,随时就会被埋在冰雪下永世不得翻身,若不是梁凉见机早,找对了地方,真是避无可避,退无可退,就此丧命,会此危急之际,就算是盖世英雄天纵奇才,又能奈何?!

我念及此,手上加力,死也不能松手,下面万丈深谷,掉下去也不过一死,任凭耳边鬼哭狼嚎,提气定下身形。突然“砰”地一声重击,一块人头大小的雪块没有被巨岩挡住,斜飞过来正巧砸在我胸口膻中要穴,力道奇猛。我眼前一黑,全身都麻了,只觉得整个身子直坠下去,就此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在这当口,脑海却无比清晰,微微冷笑,原来殷如醉在此时此刻此地,这等死法,倒也特殊。

第一次做杀手,就知道杀手的宿命,杀了那么多人,就算哪天横死路边,也怨不得他人,今日一了百了,真正干净。

突然有东西勾住我的腰带,硬生生把我扣在半空中,剧痛传遍全身,我下坠的身形猛地一滞,不加思索,反手抓出,却是一根又细又软的丝绳,银晃晃在我眼前闪来闪去。

银蛛丝!我求生的本能被激起,反射性的抓住银蛛丝绞了几绞缠好,咬牙闭眼,只求梁凉千万不要就此松手,雪崩快快过去。

我一生凶险不过与人斗,与天斗这是第一次。整个人吊在细丝上摇来荡去,头上是悬空巨岩,脚下是无底深谷,身边雪块飞舞,狂风呼啸,真的感觉到自然如此多变浩瀚,自己不过沧海一粟,惟有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我由死到生这一遭,风力却渐渐小了,不一会儿雪崩完全平静,好象没有发生过一样。

梁凉在头顶上猛扯,将我拉高数丈,连接几下,眼看就要到巨岩,我借力反跃,落脚到旁边平坦地方,梁凉这才收回银蛛丝,自己也纵跃过来。

我回首看着深谷,调匀呼吸,真气运转一周,没发现什么伤,梁凉已道:“胡追云也真是厉害,我只知道极微小的振动都可以引起雪崩,今天却真的见识到啦!幸好今天天气极佳,否则一发而不可收拾,我们非被雪埋死,冰块砸死不可!”

我惊魂未定,僵硬地点了点头,“真的好险。”

他笑着拍拍我的肩膀,道:“有什么的,我们不是撑过来了吗?凭我梁凉的勇气,魄力和智慧可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遇事必定逢凶化吉!”

他自恋的表演只招来我微微不屑,那种夸张的语气——我神色一凛,探手抓住他左手,丝丝殷红,血迹斑斑,都是磨出的伤痕。刚才他右手扯住我,两个人的体重全凭一只手悬扣在微凸的岩石上,险恶奇绝,现在回想起来心脏只会跳得更加厉害。

殷如醉何德何能?竟能让梁凉舍命相救?!

心中似乎满溢了什么,不知是愧疚还是感激。

“你怎么了?”

梁凉似乎察觉了我的心思,轻松抽回了手。

我也只能勉强一笑,低下头去,却听他说:“你笑起来比哭还难看。”

“你!”我真不知道该如何说他,本性难改没一刻正经。

“现在这个表情可好多了!”他笑着拍掌道,“如儿,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可是我们不是好朋友吗?活着就要一起活才有味道,是不是?”

我心中一跳,他已经没事人似的举头望崖上,叹道:“可惜,可惜,胡追云早就走了,这下修罗刀的线索又断的一干二净!”

他眼中闪着那种不甘心的光,看起来熟悉的紧,我有不好的预感。

“真的修罗刀又出现了,你说我们该如何?”他看似漫不经心,眼中奇光闪烁,看来是开始打那魔刀的主意。

“干脆直接盗来,省得麻烦白露另铸。”果然不出我所料,他张口就直奔主题,却只让我想到和白露的那个契约。

梁凉最后若得修罗刀,杀无赦!

“不行!”

斩铁截钉,脱口而出。

他诧异地凝望着我,张口道:“如儿,你怎么反对得如此激烈?”

我自知阻止得太过生硬,只好胡乱编造理由圆谎,“胡追云武功你又不是没看到,就算你是天下第一神偷,在这里盗刀也是涉险,此事万万不可为,我们还须从长计议。再说,白露既然已经答应帮你另铸一把,十拿九稳可以到手,还要这么危险,实在不值得。”

他笑,“有了真的,还要假的干什么?”

“梁凉?”我突然有些害怕,“你也很想要修罗刀?”

他正对着我的脸,露出微笑,大大漆黑的眼睛似睁非睁,圆圆的酒窝在平时看起来肯定显得很可爱,可以骗到八至八十岁的所有人群。

“你呢?你想不想要?”模棱两可的回答再加上甜美无破绽的笑容,只会让我更加防备。

我冷着脸,摇头。

“我不要。你要,我也无话,只不过合则来不合则去而已。”

后半句话我还是没有说出,只是表达出我的坚持反对,倘若他一味坚持,我也只好使出非常的手段。

他明显失望,嘴巴轻轻一翘,哭丧着脸,“你这么快就翻脸,好可怕哦,早知道刚才放手算了。”

“你……”我脸色一变,明知他这句话只是说笑,心中还是被尖锐的小刺扎到,再说,玩笑话中存着几分真,几分假,只有说的人才知道。

“好啦,好啦,我也被折腾的半死,得回去将歇两天才好。”他开口的同时我松了一大口气,一直悬

着的心这才轻轻放落。看着他率先离开的背影,我第一次感到怅然若失,谁能知道,此刻的他心里又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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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谷中,我更加警觉,生怕梁凉在背后干些不为我只的勾当。我本来除了要杀的人的前后数日仔细调查,不去注意特别的对象猎物,这次却搞得不上不下,烦人到极点,连沉下心练剑的心思都消失殆尽。

杀手是什么人?

杀人的人,只要价格合理,什么人都可以杀的人。

至少我是这么被教育的,所以不能违约。

一天半夜,我听到他房里有不寻常的动静传来,马上在被中悄悄穿好了衣服,取出暗藏的金针自备。

今夜月明星稀,是赏月的好天气,不宜杀人。

梁凉,希望我没有看错你。

我微叹一口气,闪身出了房门。

谷中何其窄小,我不过片刻,便看到月光下映出梁凉身影,正是要步入那狭窄的山道出谷。

“梁凉,”我酸酸凉凉地一笑,无限讽刺,“你在做什么?”

他背影一顿,转身大大咧咧道:“赏月啊!”

我迅速扫遍他全身,衣装轻便,的确不像要出远门爬山的样子,莫非真的是我想岔了,还是他心态极好,远超出我的预料?

我眼目如刀,直看得他头皮发麻,忽然嫣然一笑,略带风情。

“是吗?那我就不打扰了,你慢慢赏月。”

我回身返屋,知道他最近都不能再有什么行动,找不到破绽,何必去捅破那一层纸儿?就此收手便罢。

我处处提防小心,总算换得梁凉安分呆在谷内,眼看八十一日期限就要到头,在这冰谷里面坐牢的日子,也算是屈指可数了。

终于,约定的最后一天到来,我们都无心睡眠,梁凉说要出去独自走走。我愣了一会儿,开了剑室的门,仰躺在地下,看着一壁怪字怪图发呆。

这样的日子以前从来没有过过,以后想必也不会再经历,外面的天地就算再怎么险恶诡谲也与此地毫无干系……

一辈子都如此生活,如何?

不敢想。

况且真能与世无关?白露如此清冷,也不是出尘的仙子,依旧有喜怒悲欢。

不能无心无情,何来永远的平静?

眼前是熟悉至极的字句图案,一一流过,朦胧中不知是醒着还是已熟睡,只知道,此刻,我心中只有剑!

再睁眼,天蒙蒙亮,晨夜暧昧交错之际,梁凉对着墙发呆,眼睛瞪得有如鹌鹑蛋。

“你在看什么?”

“我在看这墙会不会突然开出朵红花来……”他无精打采地回答,只招来外面一声冷峭的轻哼,那音调耳熟无比,在这天山冰谷,哪里会有第二个人?

翻身跃起,白露已经脚步轻飘,走入洞中,双目如冷电玄冰,在我和梁凉身上扫来扫去。

相隔三月未见,她还是一身白衣,神色如常,真让人怀疑是不是她自从出生到现在,一直保持这个模样,而且永远也不会变老。

“我什么时候允许你进这里来的?”她缓缓开口,声音有若冰裂,右手平举,一柄刀刀尖正对着梁凉的脖颈,虽然并未出鞘,那熟悉的样式形状,已让我心头无比震撼。

修罗刀!不是另铸成的什么修罗刀,而正是那日,胡追云手中的修罗刀!

梁凉没事人一样伸出手去,笑道:“果然是九九八十一日,阁下真乃信人。”

白露随他把刀拿去,冷冷地不作一声。

铮的一声,暗红色刀光闪烁,刀锋把空气割裂开来,发出刺耳的鸣响,近距离地看到它,压迫的感觉格外强烈,连空气中都带着淡淡血腥味道。

但是似乎更加说不出哪里不对劲了,若这真是那天所见,白露又是如何将它从胡追云手中拿来的呢?

梁凉凝神半晌,方才吐出两个字。

“好刀!”

“你自己找来的材料,怎能不好?”白露轻掠长发,“刀已成,你们今日离开,恕我不送。”

“不错,这三个月内,你这冰谷已经被梁凉搞得乌烟瘴气,再不走,我都看不过去了。”

“是吗?”白露上下打量梁凉,眸中深不见底,其意毕现。

“啊——哈哈……我,我去收拾行李!”梁凉拎着刀一溜烟地跑出去,留下我和白露二人。

她淡淡地瞟了我一眼,眉宇间异常疏离。

“你答应我的事情,莫要忘记,好生看着他。”

我躬身一礼。“是。”

梁凉最后若得修罗刀,杀无赦!

这话到底什么意思,我原先不懂,现在依旧不懂,隐隐约约有种古怪的感觉在脑海中盘旋,就好象被卷入了一个强劲的漩涡,接下来的事情已经无法控制。

正想着,突然眼前一闪,半透明的剑身盈盈发光,是白露将自己日常使的冰剑递在我面前。

“这是……”我不解向她望去。

“此剑名冰炎,剑性冰冷,足可以当修罗刀的煞气,你带着防身也好。”

我不去接剑,问她:“你是要我用此剑对付梁凉?”

“你不要,还是不忍?”

白露待了片刻,见我固执如前,缩手轻叹一声,“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殷如醉,你好自为之!”白袖轻扬,瞬间已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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