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劫后余烬

梁凉听我此言,眼睛一亮又一暗。

“你也察觉了?”他难得正经地叹了一口气,“我认为那南高峰绝顶住着的,才是我们真正要找的人。”

“也许他不愿意让人打扰……所以才让白露出面。”我接着猜测,“可能他和白露是师徒,邻居抑或其他,但是他的武功来历应该比白露更加厉害。”

梁凉托着下巴沉思,眼神也迷茫的很,半晌才道:“不论如何,我们只是要弄一把假修罗刀而已,别人有秘密不愿意我们知晓,又不影响我们的目的,还是少好奇一点好。”

“哦?我还以为以你的性子,定要上前一探。”

梁凉笑眯眯悠游自的,肚里面什么鬼主意让人一目了然。“我可不想打草惊蛇,我什么也没说,什么也不想做。”说着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呵欠连天,“这四个月可算折腾死我了,看家本领都用尽了才全部捞回来,其中惊险刺激精彩诡异,我就算要讲三天三夜,你也肯定听得津津有味。”

“我看你面色红润饱满,好象过得格外滋润。”

“嗯,你说对了,出门在外不能委屈自己——所以我每到一地,就大把的银票撒出去……”

“银票?”我抓住他话中的重点,“谁的银票?”

“哈哈,你的那些不到半个月就用的精光,只好到处施展绝技,才赚回来一笔。”

“那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说我的钱全部被你扔光?”

“嗨,你的就是我的,好朋友就应该见者有份,几十万两银子算什么?”

“梁凉……”我磨牙磨的咯吱咯吱乱响,尽量忍住不发火,“你知不知道,一个中等商户穷尽一声也不过赚得到万把两银子,你用钱用的这么莫名其妙,令我心寒之至。”

“我倒觉得,钱财乃身外之物,李白不是说了吗?‘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他满篇歪理讲的头头是道,“你放心,凭我的本事,满地都是钱,要用时永远不缺。”

“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你本领再高,难保有一天不失手。”

梁凉笑了起来,眼睛微眯。“杀手这一行可比小偷还要危险,你还不是做惯了,若说危险,你比我更甚。还是说……你在为我担心?”

“自然。我怕你欠钱未还就一命呜呼,我只好向阎王爷讨债。”我嘴里毫不容情,却终于忍不住嘴角淡淡笑意。他一回来,似乎这冰天冻地也温暖了许多。

“总而言之,钱的问题好说的很,关键是这九九八十一日,难道我们都要在这山谷里面枯坐?”

“白露还是不许我们离谷?”

“这个自然,所以我才发愁,我宁愿再去外面东奔西跑地搜集一次铸刀的古怪材料,也胜过在天山冰谷里面成天打盹儿。”

“梁凉,说到不许外出……”我忽地想起一事,一颗本来轻轻浮着的心沉了下来,“你回来的时候走的是哪条路线?”

“嘻嘻,我自然是从山下飞上来的!”他笑话讲了一半,见我神色敛肃,也收起了玩笑的面孔,轻声问我:“怎么啦?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背过身不再看南高峰的绝顶,而转向西南方向。“十几天前,修罗宫那里出事了。”

“哦?”

“有人放火烧过那一带,你知不知道?”

他茫然摇头,“我回来的生活没有经过那里,修罗宫虽在天山南麓,却靠近西部,我若从那边上来,岂不绕了个大弯子?怎么……修罗宫被什么人烧了?!现在情况如何?”

他神色焦急,不住发问,我却只能摇头再摇头,对他讲述当时的大概状况。

梁凉匆匆听完,怔了半晌,突然跳起来向谷内走去,我知道他现在心情,比我当时看到那暗夜中的一抹火光时候也许更甚,只好静静跟在他身后。

他回到谷内房间,立刻进屋收拾东西,皮衣干粮一样一样扔进行囊里。我皱了皱眉,终于忍不住上前抓住他的手腕。

“梁凉,你这是要干什么?”我尽量缓和口气,却还是带出一股辛辣之意。

“还能干什么?”梁凉冲我一笑,笑容略带苦涩,还有许多我不明白的东西,一呆之间,他已经缓缓地推开了我的手。“如儿,你呆在这里不要出去,三天之后,我必定会回来。”

“你知不知道,也许你到了那里,根本控制不了局面?再说过了半月,也许那里早已空无人烟。

他平静地打断了我的话,“有些事情,我非作不可,至于做了以后是什么后果,那都是后来的事情了。”

“逞英雄也不是你这般逞法,”我语气中故意夹杂了似有若无的嘲讽,希望能够煞住他的主意,“你就这么走了,白露那边若发觉了,怎么交代,依她言必行、行必果的性子,不要说修罗刀,能不能保住性命都是问题。”

梁凉淡淡一笑,低声道:“谁知道呢?”

我开始怀疑他是否受了这个刺激,失去了正常判断的能力,说出的话都颠三倒四,逻辑混乱。

他嘴角一歪,脸色轻松至极。“总而言之,我去看看就回来,凭我的能耐,不会有事的。”他还嫌不够,笑着补充道:“你可千万不要担心我哦,这样的表情会让我想歪的。”

“梁凉!”我真的开始不悦起来,他说这种调笑的话来分散我的注意力,当我会轻易中计吗?“你若心意已决,我也不便阻拦,只是若白露中途回来,单只见到我一人,你却已经不见,她又会放过我吗?”

“啊?”他黑亮的眼珠滴溜溜一转,“你的意思就是说——咱俩是一根绳子上的两只蚂蚱,一条藤上的两个瓜,命运总是要牵扯在一起?”

这是什么意思?诡异暧昧真讨厌!我预备跳起来打破他的头,他却爽利地将整理好的包裹往肩上一甩。

“走吧!”

“去哪里?”我一时反应不过来。

“该去哪里便去哪里!”他脸上洋溢的微笑无比灿烂,“梁凉去哪里,殷如醉便去哪里,对不对?”

我不加思索,也懒得答话,直接发鬓边拔出金针对准他眼睛就戳,不过这一下既无力道又缓慢无比,更没用丝毫新学会的剑法,梁凉轻轻巧巧一个转折逃开,背着包袱大笑出门。

真是奇怪,有什么好笑的。

虽然心里这么说,我却也露出浅淡的笑容,却不知自己到底为何事发笑。

梁凉,梁凉,我还没忘记,白露让我杀你这个任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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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峰到修罗宫当时花费了两日多的路程,现今重走,一路向下,又是熟路,自然快了几分。两人先始准备充足,又惯了在雪地山坡上使用轻功,第二日中午便回到了修罗宫旧址。

虽然早就做好了充分的准备,承受种种不测,但是真的看到现场,心中感觉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若说原来的修罗宫旧迹早已是千疮百孔,只剩下个架子,那么现今目光所及之处,连“废墟”二字也谈不上。

脚下本应是冰雪重重,却被这大火一烧,裸露出黑沉沉岩石,惨褐色的冻泥,几根残存的石料大柱想必是雪白淡灰,现在却说不出是什么古怪的颜色形状,方圆数里,似乎还在冒着淡淡黑烟,嗤嗤之声不绝于耳,却是烧焦的木料杂物不时崩瘫。

辉煌磅礴的修罗宫,不可一世的修罗宫,当年一手建筑它的主人,可曾想到数十年之后,这里不过也沦为焦土一片而已!

我还是谨慎至上,先里里外外前前后后检探一次,以免上次的情况发生,再来个措手不及。

这次却是连半个人影也无,却不知是否会有人藏在较远的暗中,等我们自投罗网。我不敢大意,反身去找梁凉,却看他跪在一片空地上呆呆出神。

“你怎么了?”

梁凉嘴唇一抖,轻轻笑道:“我能怎么?不过缅怀一下往事罢了。这里以前大约种了数千本雪梅,就好象盛开的冰雪一样美丽。现在若掘开这冻土,不知能不能找到树根什么的。”

他起身掸了掸衣服,好象很不耐烦地问我:“你呢?有没有什么线索?”

我叹口气,答道:“若有人敢烧修罗宫,自然不让后来的人能发现点什么。”

“我早就料到会是如此,看了也是白看。”他意兴萧索,“喂,你怎么会这么傻,非要陪我来做这种傻事情?”

我知他自认天下第一聪明人却被人耍的团团转,对方的半点蛛丝马迹都没抓住,那心里一定不大好受,修罗宫早已被毁,这么一烧什么意义都没有,到底是什么人对修罗宫恨之入骨,非要让它彻底消亡,或者是……或者是要隐瞒什么更重要的东西。

我想到的,梁凉自然也想到,他看我一眼,突然问道:“那天你要过来,白露是不是一力阻拦?”

我点头之间,梁凉背脊一挺,决然道:“我们回去。”

“回去?回去又如何?难道登上南高峰当面去问白露,这里发生过什么事?”

“不。此事到此为止,我们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我沉默。隐约间,似乎我们的推测太过顺利,却不知是那一个环节出了差错。

是哪里呢?

我苦苦思索了一路,攀过一处陡崖的时候踩进一个空穴,身子一歪失去了平衡,若不是梁凉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我的衣带,就算不死也得摔得只剩下半条命。

惊魂未定,就听头顶责备,“你小心一点好不好!这里可是天山绝顶!天下第一杀手在这里摔断脖子,送掉自己的小命儿,传出去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让人笑话!”

我本来心存的感激全被他一句话打散,不待身形站稳就反唇相激:“凭自然之伟力,造化之神工,不过生出如此磨人的梁凉,再有我这漫不经心的人,又有什么可奇怪的?”

梁凉出乎意料没有和我斗口,望着我浅笑数声,继续赶路。

一天后,我们回到冰谷,一切还是老样子,白露似乎并未中途归谷。梁凉埋头大睡了三天,我偶尔到山洞里面看谱练剑,更多的时候是去悬崖上静坐。

后来有一天,他问我:“你在学剑?是白露要你学的吗?”

我想了想,点头。这事情没什么好隐瞒的,我们同住一谷,他早晚要知道。

他眼睛贼亮贼亮,让我想起饥饿的野猫,“这么说你现在剑法一定好得不得了,正好,我们走吧!”

“去哪里?”

“南高峰绝顶,铸刀崖!”他指着那无名高峰,随意安插名字。

“我打不过白露,也没有送死的觉悟,恕不奉陪。”

“我们就在附近探探,又不进洞。”

“谁晓得到时候你会有什么动静,再说白露何等武功,能够不察觉?”

“去啦!”

“不要。”

结果可想而知,任我推阻再三,还是拗不过梁凉,陪他去了铸刀崖。当时在谷外仰头看看,似乎离得很近,那想的走起来竟是艰险万分,雪峰冰川奇形怪状,有时候几十丈之内,连个着力点都没有,只能凭着梁凉的银蛛丝,二人拉扯而上。足足走了三天三夜,渴了便嚼几口雪,饿了便吃些干粮咸肉,梁凉爬雪山经验远胜过我,早在包裹中预备了许多干辣椒,实在冷得难受便放在嘴里,增添些热量,否则运功抗寒还要耗费些精力,终究不值。

这一日眼看就要到峰顶,我们更加谨慎,生怕一不小心露了行踪。将到月升才缓缓攀上,行到一半,梁凉突然扯住我,指着对面一处平滑若镜,直立若刀削的悬崖道:“那边!”

我逼目力细看,对面山崖中间果然又是一个山洞,入口轩敞,想必真正的异人就住在那里。

正在此时,头顶峭壁上一阵长啸,声若龙吟,连绵不绝,震撼得群峰似乎都在簌簌抖动。

何人有此功力,又在这月夜绝顶纵声长啸?

我们加速攀登,手脚上却更加轻巧无声,那啸声却是不衰反增,一啸未平,一啸又止,震荡重叠,汹涌而至,平常人若无丝毫内力,怕不早头晕目眩,昏厥过去。好不容易攀到崖下,远远望见一个老者负手站在悬崖边,须发皆白,气势非常。

我还不如何,梁凉却已经脸色铁青,低声道:“竟然是他!”

他神色非同一般,眉毛紧皱,似乎见到了什么怪异至极的事情,难以决断,口中低喃道:“我早该料到,白露居然与他……与他……这可就糟了!”

“怎么糟了?”我觉得他的反应太过厉害,平时泰山崩于前依旧嬉笑自若的神情全部飞到九霄云外,看来这白发老人定是个梁凉认识的绝顶高手。

他恍惚了一下,立刻恢复常态,揉了揉眼睛,嘴角一歪。

“你是不是很想知道他是谁?”他语音一滞一顿,“他就是胡滢的爷爷,前修罗宫的主人,胡追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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