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独领寂寞

古来圣贤皆寂寞,不知何人留此名。

独领长风遥看雾,听君翻唱剑客行。

白露所住之处虽是个小小山谷,却好象有无尽的秘密。她当先带路,领我入一间极大的石洞,这山洞空空旷旷,足可容纳数百人,一排一排列满木制书架,上面堆积着沉甸甸的卷册,许多都是黯淡陈旧,似乎碰一碰便会碎成粉末。

白露却不停留,引着我更向山腹深处而行,曲曲折折,不久又是一个石窟,比外面那个要小上许多,四壁打磨得极其光滑,上面刻着数千个尺许见方的图形,有的似乎刻在龟骨上的异形文字,有的是人像和脉络,更有的只是天干地支,数字符号,密密麻麻,连穹顶上都布满。

白露走过去,在壁上不知点燃了些什么,石室内突然大亮,有若白昼,更加映照得四壁图形纹路清晰,凹凸通透。

我索性放松心情,四下打量,再伸手抚摸两下怪图,看看怪图旁边细密的注解,怕不有数万字。

“这是什么?”

“这是练内功的法门,也是练剑的要诀。”

“哦?”我斜眼向白露一望,看她面色端凝肃穆,乌黑的长睫半垂,雪白的脸庞上似乎射出淡淡光芒,清丽已极。

白露似乎没有察觉到我的目光,自顾自地说道:“我的武功剑法,全都是以此室内要诀为总纲,剑之一道,越向绝顶越要靠的是个人的禀赋和悟性,有的人钻研一辈子也不过碌碌无为,有些人第一次拿剑便可登堂入室,到达别人十年二十年都达不到的境界,与此不无关系。”

我好奇道:“这话也是你从书上看来的不成?”

她微微瞪我一眼,道:“你和梁凉待久了,也学着说些无关的闲话了吗?真是近墨者黑。”说着纤细的手轻碰了一下墙上的一个人形,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又有些惆怅。

我一怔,她和梁凉到底有何事瞒我?此时听她的语气,似乎是不满我和梁凉走的太近。

心念微转,白露何其敏锐,早已发觉我不专心,手指在石壁上轻敲两下,提醒我回神。

直到我对准了视线看她,她才道:“修习上乘剑术需专心一意,心无杂念,你受梁凉影响太多,怕是很难突破这一层。”

我摇头微笑,梁凉于我的影响,绝对不像她预料中的那么多。

白露此时突然说:“你在这里面壁十日,按照编号,能理解多少便理解多少,能记下多少便记下多少,死记硬背也可以。

我有点诧异,听她继续说道:“时间只有三四个月,给你十天时间记下,的确是太牵强。不过只是为了赢过梁凉,应该不难,其余的就看你的造化了。”

我转头去看第一个图形,只有一个圆圈,套着几个怪文,旁边小字注解道:“万物一齐,孰短孰长?道无终始,物有死生,不恃其成。一虚一满,不位乎其形。年不可举,时不可止。消息盈虚,终则有始。是所以语大义之方,论万物之理也。物之生也,若骤若驰。无动而不变,无时而不移。”

我越看越是莫名其妙,这段话明明是《庄子》外篇中的《秋水》,专说万物生长消退,终结起始,无时无刻不在变化迁移,算是修生养性,论事明理之文,怎么被放在剑诀的开篇,真是想想都头大如斗。

我暗自琢磨其中意思,没有发觉白露早已退了出去,边看边想,手指不由顺着凹痕一遍遍画出图形,过了大半个时辰还是没看出什么,再看第二图,一人盘膝而坐,姿式和最普通的和尚打坐毫无二致,身上连脉络图也无,旁边小字写的竟然是四句偈语:“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当作如是观。”

我看完这句,气的发抖。开篇《庄子》下面佛偈,且不论那稀奇古怪的图形,单就这注解,任谁也不会以为这是武功秘笈,练之可成高手。不禁低语:“看这些东西,倒是能够做学问成高人,白露难道在唬我?”

再一想,罢罢罢,反正在山上憋着也等于坐牢,权当修身养性,消磨几分杀手的戾气,行动起来才能方便自如,连杀气也没了,你怎么判定人到底死在谁的手里?

这是师父一直教导我练习的重点。

于是我耐下性子,从头细细研究,先死记下图形,再背一段注解,大都是连注解的释疑出处都一清二楚,再配合上怪图就令我哭笑不得,想破了头不过一知半解,偶尔想的通一个关节,不过像黑夜中摸索的路人,前面隐约一线光明,刚刚想深究却又不见了。

早该想到,一个人的剑法如果能达到剑仙的层次,所修炼的道也与世俗方式完全不同。

所以我也就不求甚解,干脆静心读文,将那注解小字都牢牢记下,这十天之内,连睡梦中都好象有句子口诀在脑海里打转,醒来睁眼,又是无尽怪文滚滚来。幸好我记性不错,心无旁骛,十天之内,那数万字完全没有关连杂七杂八的口诀全部记下,连带着怪图也记了十之八九。

到了第十一天,白露带我出到外洞,指着一长排卷册道:“这里都是诸家诸派的武功图谱,接下来十天,我陪你在此喂招。”

我吓了一跳,问:“怎么喂招?”

白露随手拿起一本剑谱,翻开给我看。这剑谱竟是闻所未闻,封皮上四个正楷《希音剑法》。下面一行小字,“情性所至,妙不自寻。遇之自天,泠然希音。”我目光顺着一页页翻去,但觉这路剑法飘逸清冷,姿态美妙已极,虽然不甚凌厉,却处处可以克敌于无形。

白露指着一页问我:“若有人用这招式来对付你,你如何破他?”

我凝目细看,连环三招,刺咽喉,挂两肩,不是一流好手万难避开,答道:“可以移形换位,剑尖斜挑,划两个圆圈,带动对方剑势,这招便不攻自破了。”

白露略一点头,道:“可以,但是还有没有更加复杂的破法?”

我略加思索,又说一招,这一次却是要在对方出剑的同时连抖七八个剑圈,再出剑搭住他长剑来化解。

白露摇摇头,道:“还有没有更繁复的破法?”

我古怪地望了她一眼,大凡剑招不过对方攻来,自身用熟练的招式化解,这般一味地求复杂,未免有画蛇添足之嫌。

无奈只好殚精竭智,又说了几种花巧异常的剑法,白露才道:“好,那我问你,如何才能以最简单的方式破这一招?”

我一怔,一时间所学过的千百招剑法纷呈叠至,都一一被我否定,猛然间脑中一亮,拍掌道:“我不闪不避,也是一剑直刺他咽喉,若不是和他剑尖相撞,就是对方不敢与我同归于尽,先收手防御,自然就被我化解了!”

她点头微笑,颇有嘉许之意,缓缓道:“我这一家的剑道,初步是懂得刚柔互易的法门,博采众家之长,其次是把招数由简入繁,再由繁化简,接下来就是如何找出对方招数的破绽,练出意在剑先。”

我插口道:“若是练出了意在剑先,就可以辅佐内力,以剑气伤敌吗?”

“只须存着剑意,随便抓起什么东西都可以当作剑使,即使手中空无一物,亦可使剑。”

“哦?那不就是心中有剑,手中无剑,是剑法的最高境界?”

她叹了口气,“这也不是剑法的最高境界,我也不知道剑的绝顶是什么样子的,我只知道,越往上走,就越要舍弃很多东西,越来越寂寞。”神色之间,颇有落寞之意。

我好象被触动了什么,白露是天下第一剑,也不过清心寡欲,淡漠之至,不知快乐为何物。

天下第一这个名头,到底有什么好?得到了不过比别人更寂寞几分而已。

自那天起,我和白露二人每日翻腾剑谱,她说一招,我破一招,有时候想不明白,以指为剑比划两下。我竟是越学越觉得有趣至极,好象突然眼前出现了一个完全想象不到的新天地,有无数的东西等着我去发掘,每次悟到一些崭新的剑术至理,都好似眼前蒙着的薄纱又掀去一层,豁然开朗,心情无比顺畅。

不知过了多久,大约半月有余,那洞中剑谱一列大约被我看完十分之一,白露忽然带我出谷。

从那石隙中出来,走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我们已经身处一个极大的石坪上,四周冰雪晶莹,如琼花玉树,竟似练武场周围天然的装饰。

从山洞中一下到了空旷的地方,白雪刺眼的光让我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

白露随身携带双剑,此时一柄给我,我随意拿在手里看看,突然想起好久没开玩笑。

“你要我说什么?说我悟了,还是说两句‘道可道,非常道’来满足一下自己?”

她摇头,果然没有听懂我在说什么,正色道:“练剑。”

啊,真是一点幽默感都没有的女孩子!

她抱剑一立,黑若点漆的美眸静静看我,那气韵如此高傲清雅,确又锋利如剑,突然让我想起远山雪梅,凌寒微绽。

我剑尖微颤,斜斜向下一指,还了一礼,我和她虽没有师徒之份,也算对我有极大恩惠,自然敬她三分。

这次交手,不同往昔以脑筋切磋,她还是比斗剑招,这一路剑法使的绝不虚张声势、冷静而准确,而且绝对不会乱了步调,使得心性稍差的对手觉得喘不过气来。

所幸我经过了大约一个月的锻炼,见招拆招,打的甚是从容。

不过数十招,她剑法一变,似虚还实,似拒还赢,轻灵飘忽,如风吹柳絮,水送浮萍。我越发使剑古拙,淡淡几剑,以拙御巧,滴水不漏地封杀了她十数招杀招和内藏的厉害后招。

再过数招,她剑法又是一变,剑花错落,如落英点点,剑尖更是吞吐进退,宛如灵蛇探路。

两百招之内,她竟然连换了七套剑法,或攻势凌厉,或招数连绵,或小巧迅捷,或威猛沉稳。我越打越是心惊吃力,干脆不和她长剑相碰,看到有什么破绽就直刺过去,逼她回剑自救,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无赖打法,不想她变招急速,当的一声,我的长剑被她绞得脱手而出,飞出十丈开外,钉在冰岩上颤抖不止,水银一样的光华在剑身流动闪烁。

白露面无表情,“你的悟性真好,进步这么快,吓了我一跳。”

我眼望长剑,开始苦笑。

“承蒙白姑娘夸奖,我惭愧的恨不得买块豆腐一头撞死。”

“豆腐?豆腐不是用来吃的吗?难道是一种杀人的利器?”

我唇边露出一丝微笑,故作神秘。“非也非也,豆腐在兵器谱上名列十大利器之首,杀人于无形之间,端的是厉害无比!”

就算是傻子也听得出来我是在调侃,白露冰雪聪明,只不过不大下山,不通世事,听我此言,冷冷地看我一眼,道:“捡起剑来,继续练。”

我心中哀叹一声,缓缓过去拔出长剑,接着和她拆招。

这一天直到天色漆黑,白露才罢手,我回谷途中,看到天边新月如钩,猛醒这天又是月初,梁凉也去一个月了。

当晚我换回女装,原以为白露会大吃一惊,她却好象没有看到一样,淡漠地带我出谷练剑。

如此又过十日,她却复带我回到先前刻满口诀怪图的小洞内,对我道:“这壁上的东西,你还记得多少?”

我低头想了想,“注解全部记得,图形只记得□□分。”

我最近除了练剑,就是复述口诀,心无二用,竟是没忘记多少。

“这些图案,都是练习内功剑意的法门,那些注解,是专门用来修身养性,领悟剑道的,世间万物,至理相通,剑道也不例外,想通了这一层,才算真正入一流的境界。”

我细细咀嚼这话中无尽的滋味,嗯了一声。

她抚摸着壁上图画,道:“我从今日起,就传你剑道要义。唉,传了你也好,你心性淡泊,却也有自己的原则。天山一脉,从我这里断掉,岂不可惜?”

我听她言语,居然有授徒之意,她却抬头厉声道:“可是日后有人问起你的剑法从何处修的,你怎生回答?”

“我说这都是我无师自通——”我眼珠一转,顿了一顿,“想来别人也不信。我另有授业师父,自然不会说出你来,你放心好啦。”

白露凝视我许久,眼中笑意淡淡,良久方吐出一个“好”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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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中日月悠长,每日练剑,看谱,运功,静思,一晃便是两个多月。

终于一日,白露对我说:“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传授给你的了,今后都看个人造化,也许你有一天会超越我。”

我沉思片刻,问她:“如何超越?”

她不答,带我攀上一处从未来过的绝顶高峰,冰川交错,遍布在雪白的山峰上,如水晶宝石,说不出的凄寂清冷,眼前云海变化莫测,分不清哪里是雪,哪里是云,也许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苍茫的白色。

白露不再理我,目光直扎入云雾深处,我看了又看,终于忍不住问她。

“你在干什么?”

“剑术到达了一定的境界,不停地练习已经起不了太大的作用,重要的是精神的修养。”白露轻缓的声音好象也在云雾中漂浮。“我有时候一天到头来,都在此处静坐。”

我似懂非懂,看了看什么也没有的眼前。

“静坐?我倒觉得你在看些什么。”

她反问我,“你说我在看什么?”

我冥思苦想,“我们的眼前好象什么都没有,却始终有些什么在这个空间里,若是用在剑里的话,是不是叫做无招胜有招呢?”

她轻轻叹息,“我不知道,那里有我看不透的东西。”

我听着她的声音在很遥远的地方回荡,突然有一种深沉的悲哀感涌上心头。

“你预备一辈子都在这里看雾和雪吗?这样不会寂寞吗?”

白露缓缓收回视线,可能也收回了不知飞到何处的精神,低头看着她手中的冰剑,透明的剑身缓缓转动,发出斑斓美丽的七色光华。

“我这一生,都是为剑活着的。”

然后她转头望着我,黑白分明的双眸清冷如水,寒澈胜冰,却莫名其妙地带给我一种温暖的感觉。

她眼波流动,轻声开口。

“你眼睛的颜色,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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